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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40（第1页）

游郁生招进厂以后，他的工种说是锻工也行，但他却很少要在锻造炉前，接受熊熊烈火的烧烤。他主要是对一些冷却的毛坯，作必要的敲打、矫正，然后就传给下一道工序操作。

这类工类似于现代企业的流水线，周而复始的劳作比较枯燥，而且更加繁重、原始。胡小芸稍后招进工厂，运气却好过游郁生，她在一般人认为技术性较强的金工车间，当了一名操作更加细腻精致的女车工。这使游郁生更加感到心理不平衡，他甚至为此去找过分管厂长理论，当然不止是针对她而是针对这一类人作比较。

事实上，小芸尽管文化偏低，开始确实比较吃力，但经过她的刻苦好学和不长一段时间磨合，也能够达到质量标准和逐渐胜任了，操作上不比文化高的差，然而后劲呢？

对于他流露的这种不满情绪，小芸除了十分同情外，还曾经提出建议说：“郁生哥，要不，我同你一齐找厂长去，让他给我俩换一下车间和工作。”

“这怎么行，你这位小姑娘真会开玩笑，”游郁生哭笑不得，调侃道，“难不成让你这位藕白小腿、黄蜂细腰的女孩子，到我们车间烘炉子、甩大锤？”

“可你们车间也有零星女工呀，”小芸反驳他说，“她们不也是和你们部分男工一样，能避开熊熊燃烧的火炉，主要是敲打敲打冷铁，修整那些锻烧过的坯件吗。”

“你说的是冷锻嘛，”游郁生更正说，“那也不是你这双侍候花朵的手该干的。我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，并不是想挤兑你，你也有你的长处。就心灵手巧、心思缜密来讲，你干的那份工作毫不逊色。”

自诩文化高的游郁生，与文化低的小芸等人相形之下，感觉失落和不平这很正常。但工厂有的管理人员自有其说法，他主要是从体力劳动的角度，按照劳动的强度分配适合的劳力，而不是从技术的含金量、知识的含量来分配劳力。

虽然他从前一直赞许小芸做事细心、灵巧，但文化上他在她面前始终有股优越感。他在心里讥诮分管干事乱点鸳鸯，故而忿忿不平，对眼前的劳作兴致索然，冲淡了他从乡村招进城市工厂的热情。

小芸比她小多半圈，而他们之间的情缘和相识时间更早，男女年龄差距大曾使他们心无旁骛，始于那种类似兄妹式交往。而后由于年深日久，经历岁月变迁、人世沧桑，以及琐碎时光的打磨，两人逐渐发展过渡到相互依赖的那种。

有一日，小芸得知一个令她吃惊的消息，是无意间从她母亲口中传出的，好像是说她的那个继女，大学生可能要结婚了。继女、大学生，不就是说的蔡晴晴姐姐吗，她当然知道她的结婚对象，不可能是眼下天天上下班，和自己常在一起的郁生哥。

“大小姐终于谈恋爱了，这件事连我开始都一点不信，”她妈稍显羡慕，兴奋地告诉她，“听说男方还是他爸从前交好、一位老战友的孩子，一家人一直生活在晴晴上学的大城市。”

“这难道是真的吗？”于是，她这个原本比较单纯的女孩子，也一度陷入了十分矛盾的情感纠结中。

这个意外的消息，要不是来自她母亲，她肯定是不会相信的。她既替蔡晴晴和游郁生的恋情，有那么一点点惋惜，但其实乍一听说这个事情，她除了惊讶是有一点儿欣喜的。她甚至有点担心这不可能是真的，也许是假的传闻呢，她了解游郁生和蔡晴晴，他们之间的感情淳厚又特别。

过去，有好几次她忍不住脱口问他，他们有没有通信和联系，晴晴姐上学以后写过信吗？她是不是回虔城来找过他？他几乎都不正面回答她，或者避重就轻，或干脆就故意避而不谈。

假如是大人们一厢情愿的，故意牵扯到儿女们身上呢？她这时不愿深想，不愿想得过多，免得自己白白地纠结，激动一场。

另外，一开始的胡小芸，还有一种正义感式的冲动。她觉得晴晴姐上学后变化大，断了和郁生哥的关系，是不是有点太快、太突兀了些。毕竟她熟知的游郁生，还是对蔡晴晴有所期待的。所以，她想在游郁生面前把事情挑明，她觉得应该立即告诉他，不应该隐瞒这件重要的事。她几次在游郁生找到她时，有意无意地谈起蔡晴晴姐姐，谈及她一个人远在外地读书，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寂寞孤单。

她还谈到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，她会不会与李会、或者别的什么同学走在一起。“就像我们在一工厂里面上班，常常在一起是一模一样的。”

“管她呢，”他想在小芸面前保留点尊严，故作大度，充耳不闻地说，“她读她的书，她有她的大好前程，她有她读书的朋友，不管是李会还是其他人。我们做我们的工，我们有我们的同事，师傅或者徒弟，井水不犯河水，有什么可计较的。”

“那你比我先进工厂，还在文化、知识上面耐心指教过我，更是我看机件图纸的师傅，”小芸顺着他的话说，“我们都是井水，就不去犯他们这些河水吧。”

游郁生这样回应小芸关心，并非没有一点儿预感，也是有精神准备的。直到有一次，一个本应与这件事无关的人，忽然有一天在他的对面，小声告诉他，他还是异常失望。

那天，又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节，他被小芸邀请到家中。胡永昌大爷一家早又搬回老地方了，游郁生重新走进郁孤台，这陌生了又熟悉了的园子。

自然参加这次端午诗会，还有胡大爷那些逐渐变老，却仍然怀着一颗年轻的心的文朋诗友。众人猜拳饮酒，酒过三巡，有一人提议，猜拳稍嫌俗气，不如改为罚吟诗作赋。

难得大家有些雅兴，今众诗仙会聚，千载不朽的郁孤台下，就以郁孤台为主题何如？胡永昌大爷饶有兴致地说，大家一致赞同，拍手通过附和。

一杯酒的功夫，有人已经草创一首《七绝》：郁孤台下忆同窗，弹指一挥四十三。而今登楼赏风景，满园春色话沧桑。

好好，开了个好头，尤其这句“弹指一挥四十三”，平添了多少岁月风霜。俄尔，另一位出口一首五言律诗《旧地重游》：毗邻郁孤台，美食一条街。台景影幽闭，街市灯敞开。登台少游人，临街多食客。古城今胜昔，学友宜开怀。

趁大伙你一句我一首，玩兴正浓，游郁生与小芸父女离席，信步登临郁孤古台。混在一伙嘈杂的游人中，眺望远处江上，刚恢复不久的龙舟飞赛。

咚咚哐，咚咚哐！久违的熟悉的铿锵，又激荡起大家内心的澎湃和感动……

“传闻小蔡恋爱、结婚，休学了，将近一年的光景，”此刻迎面站着，传话这人是小芸的父亲，他自然从他女儿，他女儿又从她的生母那儿得知，不用猜也知道，“对方好像并不是李会，听说是另一个干部子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