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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(第1页)

第九回 真人真是不露相

这歪歪扭扭小人儿,头顶瓜皮小夹帽,一副旧兔皮耳套赛死耗子挂在脑袋两边,胳肢窝里夹着个长长布包。冻得缩头缩脖缩手缩脚,拿袖子直抹清鼻涕汤子。小步捯得贼快,好赛条恶狗在后边追。一扭身,哧地扎进南门里大水沟那片房子,左转三弯,右转两弯,再斜穿进条小夹股道。歪人走道,逢正变斜,逢斜变正。走这小斜道身子反变直了一般。

他站在一扇破门板前,敲门的声儿三重一轻,连敲三遍,门儿才开。开门的是牛凤章,见他就说:

&ldo;哎!活受!你小子怎么才来,我还当你掉臭沟里呢,人家滕三爷等你好半天!&rdo;

活受呼哧呼哧喘,嗓子眼儿还嘶嘶叫,光张嘴说不出话。牛凤章说:&ldo;甭站在这呼哧啦,小心叫人瞧见你!&rdo;引活受进屋。

屋里火炉上架一顶大铁锅,正在煮画。牛凤章给热气蒸得大脸通红发紫,直赛鼓楼下张官儿烧的酱牛头,那边八仙桌旁坐着胖人,一看就知保养得不错,眼珠子、嘴巴子、手指肚儿、指甲盖儿,哪儿哪都又鼓又亮。穿戴也讲究。腰间绣花烟壶套的丝带子松着,桌上立着个挺大的套兰壶,金镶玉的顶子,还摆个瓷烟碟,碟子上一小撮鼻烟。活受打眼fèng里一眼看出这烟碟是拿宋瓷片磨的,不算好货。

这位滕三爷见活受,满脸不高兴,活受嘴不利索,话却抢在前头:&ldo;铺织(子)有锅(规)矩,正(真)假不能湿(说)。杏(现)在跟您湿(说)实在的,您扰(几)次买的全是假的……&rdo;说到这儿,上了喘,边喘边说,&ldo;您蛇(谁)也不能怨,正(真)假全凭自己养(眼),交钱提货一出摸(门),赔脑袋也认头……今儿是冲牛五爷面织(子),您再掏儿(二)百两,这轴大涤子您拿赤(去),保管头流货……&rdo;说着打开包儿又打开画儿,正是前年养古斋买进的那张石涛真迹。

滕三爷两眼珠子在画上转来转去,生怕再买假,便瞧一眼牛凤章,求牛凤章帮忙断真假。牛凤章造惯假画,真的反倒没根,反问活受:

&ldo;这画确实经佟大爷定了真的?可别再坑人家滕三爷了。三爷有钱,也不能总当冤大头。自打山西那位吕居士介绍到你们铺子里买古董,拿回去给行家一瞧就摇头。这不是净心叫人家倾家荡产吗?活受,俗话可是说,坑人一回,折寿十岁!&rdo;

&ldo;瞧您湿(说)的……要是假的,河(还)不是墨(卖)了……这画撂在沽(库)里,我看湿(守)它整整乐(两)年半……&rdo;

&ldo;你把这画偷着拿出来,不怕你们佟大爷知道?&rdo;滕三爷问。

&ldo;这好布(办)……我想好了,请牛五爷织(造)轴假的,替出这轴真的耐(来)……&rdo;

牛凤章冷笑道:&ldo;打得好算盘。钱你俩赚,毁就毁我!谁能逃出佟大爷那双眼,他不单一眼就看出假,还能看出是我造的!&rdo;他手一摆说,&ldo;我老少三辈一家人指我吃饭呢。别坑完滕三爷再来坑我!&rdo;

&ldo;这也好布(办),我有……夫(法)子。&rdo;活受脸上浮出笑来。

&ldo;嘛法儿?&rdo;牛凤章问。他盯着活受的眼,可怎么也瞧不见活受的眼珠子。

活受没吭声。牛凤章指着滕三爷说:

&ldo;人家花钱,你得叫人家心明眼亮。死也不能当冤死鬼!&rdo;

活受怔了怔,还是说:

&ldo;古董行的事,湿(说)了他未必明白。不管佟家铺织(子)坑没坑人,我活受保管不坑滕三爷就是了……&rdo;

牛凤章听出活受有话要瞒着滕三爷,就改了话题说:

&ldo;这画要造假,至少得在我这儿撂个把月,少掌柜要是找不着它不就坏事了?&rdo;

活受再一笑,小眼几乎在脸上没了。他说:

&ldo;少掌柜哪河(还)有兴(心)管画。&rdo;

&ldo;怎么?&rdo;滕三爷是外人,不明白。

&ldo;您问牛五爷,佟家事,他情(全)知道。自打灯节那条(天)比脚,大少奶奶制(占)杏(先),二少奶奶玩完。佟家当下是大少奶奶天下。不光小丫头们都往大少奶奶屋里跑,佟大爷也往大少奶奶屋里跑,嘻嘻……二少爷没脏(沾)光脏(沾)一脚屎!二少爷二少奶奶两口子天天弄(闹),头夫(发)揪了,药(牙)也打掉了……&rdo;

&ldo;听吕居士说,你们大少奶奶本是穷家女人,能挑得起来这一大家子?&rdo;滕三爷问。

牛凤章说:

&ldo;滕三爷话不能这么说。人能,不分穷富。我看她──好家伙,要是男人,能当北洋大臣。再说……还有佟大爷给她坐劲。谁不听不服?&rdo;

&ldo;这佟家的事奇了,指着脚丫子也能称王!&rdo;滕三爷听得来劲,直往鼻眼抹鼻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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